我们最终也会成为故事。

关于

【京关】来ぬ人を

“中禅寺……”

关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便当盒,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开口道。

“…… ……”

“中禅寺?”

“有话就说,我听着呢。”

中禅寺秋彦从书本中抬起头,黑着一张脸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关口巽。

间食时间,课室里人声中夹杂着咸海带和白米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关口巽看了看端着一本书岿然不动的同位兼同舍,嘴里衔着方才语意未尽的半句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中禅寺并非脾气不好。相反,他对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态度,可谓是客客气气乃至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第一眼会觉得他难以接近的人,多半是因为见了他那张脸——

面色苍白得像个肺痨病人。虽然是句十分简单的形容,但关口巽自问找不出比这更贴切的了。印堂发黑,眉头紧蹙,成天摆着副东京毁灭般的表情,这样的人任谁见了大概都不愿意去接近。

但是……

“中禅寺,人死后……会怎么样?”

书本“沙啦”翻过一页,看书的人没有抬头去看有些战战兢兢的同位。

“身体机能逐渐丧失,变成叫‘尸体’的东西,放着不管的话,皮肉腐烂,骨骸风化,最后变成颗粒尘埃,漫无目地各处飘荡。”

“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嗯,什么都没有了。”

“啪”,书本被应声合上。中禅寺摆着张臭脸,终于回过头来注视关口巽。

“你——”

他罕见地话没说完就住了嘴。

中禅寺瞥见了桌上关口的便当盒,里头的饭菜不知在什么时候,“又”被谁换成了一堆虫子尸体。

没错,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并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从前遇到过的那些关口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并且天真地以为中禅寺和榎木津都不知道。

“啧。”

“抱歉……我……”

关口大概是以为自己的问题惹中禅寺不高兴了,或者是被面前的便当盒恶心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便当盒站起身来。

“我……去处理掉……抱歉……”

虽然患有忧郁症,他性子里还是有所谓“不屈不挠”的成分的。如今这副样态,大概只是关口真的在乎身边这个人的感受而已。

谁看到便当盒里装着一堆死虫子都会觉得恶心吧。

然而关口没想到的是,几个礼拜后,那些个恶作剧的学长居然鼻青脸肿得向自己道歉来了。

听说是榎木津,在他们便当盒里放了一堆虫子,活的,顺带把他们胖揍了一顿。

“猴子只有神明和书痴能欺负!你们这些家伙是连猴子都不如的臭虫!是臭虫就不要妄想欺负猴子!”

据悉当时榎木津大明神是这么说的。之后关口就再也没有因为“忧郁症”这种事而受过欺负。

后来三人在寝室又谈起这个话题。

“是书痴告诉我的哦,放虫子也是那个病痨书痴的主意。”大明神指着中禅寺,好似在推卸责任一般地说着。

“我可没说过放活的。”

中禅寺一边无视榎木津,一边巧妙地用书本遮住了翘起的嘴角。不经意间,他瞥见了对铺关口的表情。

扯着被角满头大汗,难看地,却是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嘴唇一张一张,像极了一条在岸上快干死的鱼。

相当高难度的表情。

一般人大概看不出这家伙这时候是高兴还是难过吧。

想说什么吗?

说不出口吗?

“可……”

“既然是猴子就不要想虫子的事啦。那些家伙就是臭虫,不对,比臭虫还不如,给臭虫吃臭虫已经是神明大发慈悲了!”

榎木津又自顾自地大肆宣扬些不知所云的言论。

“谢谢你榎兄……还有……中禅寺……”

“没什么。”

“哈哈哈哈书痴你看到没有?猴子说话的样子像条鱼!”

“…………”

后来怎么样呢?记得榎木津一直大吵大闹,弄得自己和关口都没法休息。

关口他……

“喵呜——”

趴在沿廊下的石榴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呜噜呜噜”的叫声把中禅寺拉回了此刻。

本还算宽敞的明亮的客厅,却因堆满了书而显得拥挤。风铃挂在屋檐下,青草气息饱饮烈日后飘忽至屋内,蝉鸣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躁人起来。

又是夏天了。

中禅寺回想起某个同如今一样燥热,却又凄凉的夏天。

“哗啦”,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庭院里偶尔有一小股风扫过,却轻得连檐下风铃都无法撼动。

关口他……怎么样了呢?

“真的很感谢你,中禅寺。”

“想报答的话去找榎兄吧,出力的可都是他一个呐。”

“嗯……”

“怎么?”

“我——”

“喂喂,猴子和书痴!哇哈哈,果然都在这里!”

榎木津大喊大叫着,以一种神奇的姿态飞一般地闯入宿舍。

“你被灶马妖附身了?”中禅寺看也不看他道。

“榎——”

关口一句“榎兄”还没出口,就被榎木津打断了。

“去远行吧,我们三个。现在,马上!”

“远行什么的,其实就是你这个任性少爷虚张声势的‘离家出走’吧?”中禅寺一针见血道。他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合上的,整个人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榎木津。

“就是啊,榎兄。而且就算你突然说什么远行……这样临时起意我们又要出发往哪里啊?”

话刚说完,关口就看见中禅寺臭着脸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看吧,连猴子都答应了,书痴你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等等,我不是——”

“啊……真是麻烦。一个麻烦嫌不够还要来两个。”

中禅寺瞥了还在奋力解释着什么的关口一眼,用力挠了挠头发。

“反正八成又是去海边吧。”

“还用问?这种时候当然是去海边啦!”

榎木津的兴奋溢于言表。

关口想不出“这种时候”和“去海边”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他觉得似乎是自己之前不恰当的回应,把他和中禅寺卷入了一个貌似“麻烦”的事件中。

于是他悄悄偏过头去看一旁的中禅寺,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着自己。

脸色意外地没那么难看,却是一种关口从没见过也无法形容的表情。

然后……关口看到中禅寺看着自己,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对面前的榎木津说道:“看吧,这家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我……

关口意识到貌似在自己走神的间隙,中禅寺和榎木津又说了些什么,而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啊,算了。他忽然这么想。

对于不是一类人的他们来说,某些东西或许是注定无法传达到的。

当时的关口如此认为着。

中禅寺和关口终究是答应去了。三人说好各自收拾行装,天亮前在海边汇合。

“书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把猴子借给你啦!”

“榎兄,什么借——”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

然而……当中禅寺和关口两个人按约定到达目的地时,最先提议要来的榎木津却迟迟不见踪影。

“什么‘现在马上’,榎兄未免也太没时间观念了吧……”

刚开春,海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关口一边竖起了衣领,一边抱怨似的说着。

中禅寺穿着一身料子颇厚的黑色简便和服,外头罩了件黑色羽织。他伸手拢了拢白色围巾,重又把双手拢进衣袖。

“那家伙从不失约,只不过经常迟到就是了。”中禅寺说。

“通常迟到个几个小时也是不为怪的。”

关口听后,忽然觉得夜里原本漆黑的视野变得更加难以辨认了。

还能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下,若是两个人就此打道回府,那么失约的就是他和中禅寺了。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两人在海边避风处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岩石,并肩坐下。

这周遭杳无人烟,静得连海浪带来的细微震动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中禅寺习惯性地偏过头去看关口。他发现,身边的人脸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天那种无法名状的表情。

满头大汗,欲言又止,像条快要干死的鱼。

想说什么吗?

说不出口吗?

“关口,如果我问你——”

“啊……?”

“是等待的人更痛苦呢?还是让人等待的人更痛苦呢?”

中禅寺把视线拉回漆黑的海面,如此问道。

“哈……榎兄的话,我认为他那种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产生类似‘痛苦’的感觉吧。要说痛苦的可是我们才对。”

“不谈那个笨蛋,只就这个问题来说。”

中禅寺如此纠正道。他说话向来口齿清晰,但刚才那句话在关口听来如同这夜里的海风一般,恍惚飘逝。

“什么意思……”

有什么……

“换个问法吧。如果有个人让你等了很久却失约了,你觉得你和那个人,哪个更痛苦?”

痛苦……

我可不是……一直如此吗?

关口看向身旁黑衣的人。

——忧郁症的话,躲着人是不行的。

要不是你……

——我只是把界线指给你看。要留在哪一边,你自己选。

我早就……解脱了……

明明跟你无关……

所以我现在……才这么痛苦……都是因为你……

你知道吗……?秋彦。

“天快亮了呐。”

中禅寺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呼出一口气,安静地说。

“比起等待与让人等待,活着本身就是件痛苦的事。”他又说。

关口闭上眼睛。眼镜似是染上了白雾,他也不去擦。

或许能掩盖掉眼泪的痕迹,也或许——

只是他自欺欺人。

太阳升上海平面时,榎木津依旧没有出现。

两个人似乎忘了原本的目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海边坐到天亮。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那天日出时,朝霞的颜色意外地深,殷红一片,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黎明还是黄昏。

海水被晕成绯红,风很合时宜地停了,海面片浪不见。

“如果……”

关口用一贯含糊不清的口齿问道。

“如果等的那个人是你……”

丁零——

风铃响了。

中禅寺坐在屋内,感受到炎风掠过眉间。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本,缓缓站起身来。

沿廊下,一个略有些驼背的身形背着光站着。

院子里烈日当头,但阳光却不大容易渗进屋里。一时间,仿佛白天黑夜,过往现在,在这一方天地里不真切地交错着。

“来了?”

那人只是静静站着,也不回话,不动也不笑。

中禅寺反倒是笑了。他抬脚一步步缓缓朝那个人站着的方向移动,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想着你晚些来才好,没想到——”

说道这里,中禅寺顿了顿。

关口——关口巽静静地看着他,表情不知是释然还是哀伤。

中禅寺双手拢进和服袖子,苦笑着耸了耸肩。

“痛苦着的人,是我啊。”

丁零——

中禅寺倾身上前,抵上关口的额头。

“久等了。”

千鹤子拉开纸门时,脸色很不好。

“秋彦……?”

她看见中禅寺正面对着那满室满墙的书册,一言不发。也不知他这么站着究竟站了多久。

“雪绘来电话说,或许……要麻烦你为关口老师主持葬礼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千鹤。”

待千鹤子走后,中禅寺再度回到沿廊下,他不声不响地坐下,挠了挠趴在身边的石榴的下巴。

“活着真是件痛苦的事。”他说道。

丁零——

桌案上的书页被风带起,蝶翅般翩飞一阵,最终停在了某个篇目。

「来ぬ人を    まつほの浦の    夕なぎに    焼くや藻塩の    身もこがれつつ」

“思君终不见,浪静海黄昏。”

end

作者按:其一,关于等待与被等待的梗出自于太宰治的一则轶事,在《青之文学》的《奔跑吧梅勒斯》里有提及。

其二,文末的和歌引自《小仓百人一首》,作者为藤原定家。整首译文为:“思君终不见,浪静海黄昏。卤水釜中沸,侬心亦似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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