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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敦】椿の檻(2)

中岛敦的时间掐得将将好,待他到达井心亭,在位置上坐定,恰好就要轮到真打①登场了。

来了来了,太宰先生!

四下已经有女孩儿耐不住开始低声呼喊起来。

高座上头换了名帖,三味线头先亮了嗓子。上一场演的是「落噺」②,空气中尚弥漫着的嬉笑温热,这时候却一下子被素手三弦酝酿出的入骨枯凉浇了个透。

中岛敦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从他第一次去到寄席开始,除却鼓掌,他一直都只是静静地从开头坐到结束——呼喊叫好会带走某些东西——自看过太宰治的落语起,他便一直有这种感觉。那人的落语适合安静地听。所以就连听到那些引人发笑的段子,他也是很少笑出声的。

并不是不喜欢,反倒是因为太喜欢,让人觉得除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人,再找不出其他方法让那人知道自己有多喜欢。

说到底,中岛敦其实是被太宰治救了的。

高座上“太宰治”三个字一入眼,中岛敦觉得就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听太宰治落语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死神」啊……

“太宰先生!”

身边人的声音让他一下回过神来,抬头一看,那人已经上了台,衣袖拂起,正襟危坐。

太宰治穿着一身深绛的和服,外头披了件米色的羽织。那头微卷的短发也不知是打理了还是没打理,慵慵懒懒的,和这一身洁净齐整丝毫不相配。

“啊呀,大冷天里劳驾诸位大驾光临,鄙人实在是万分惶恐……”

他露出一个平易温和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着开场白,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瞬时将台前座下那些个看客扫了个遍。

“按说这么冷的天气总要讲些热乎的故事,不过我看前面诸位也热身得差不多了,那么……”

太宰治音调拖长,弯起嘴角,眉眼间褪下暖色。

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中岛敦注意到。

“现下秋日万物枯槁,不消说,真是个殉情的好季节呢。”

声线放低,浅色眼瞳里倒映烛火。一段人情悲欢不待多言,已在太宰治那双眼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殉情”二字一出,太宰治抬手扯了衣带,褪下米色的羽织,现出里头深绛的和服。

开场时那股云淡风轻不知去了那里,色调一暗,该说……整个人给观众的感觉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嗯~我记得就曾有过这样的传闻。话说啊,昔日品川新宿附近有家「白木屋」,那处曾有一妓女花魁,名唤‘阿染’……”

来了,「品川心中」。

虽然是被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的廓噺③,中岛敦仍是难掩心中激动。他双手双腿都不自觉地抖个不停,甚乎两旁的观众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过看得入神的少年浑然不觉就是了。

“……啊,不如寻一人与我一道殉情……可是……找谁好呢?”

太宰治的声线在男女之间自由地转换,引得台下观众频频叫好。

阿染的妩媚简直惟妙惟肖……那睫羽遮盖下的阴影里……

咦?

“太宰……先生……?”

中岛敦感觉到,起初占据心头的那股违和感愈发强烈起来。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太宰治那件深色和服带给他的错觉。

他是……认真的吗?

“那么,跳进那海里去如何呢?”

“那不行!我不会游泳啊!”

笑声此起彼伏。

愚蠢的金藏啊。然而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

金藏的形貌亦是栩栩如生,可唯有眼神不对。

那眼神……不会骗人的。

“栈桥长长,命数苦短……”

命数苦短。

意识到这一点时,中岛敦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不会的,那样的太宰先生怎么会……

把他从深渊拉上来的人……

“慢着阿金,已经不用死啦……唉,长久以来承蒙关照,永别了。”

永别了。

俯身拜首,艺者谢幕。

太宰治的「品川心中」,令人费解地,在此处便戛然而止了。

台下观众一脸愕然,台上太宰治却好似全然不顾,收起折扇径自下台去了。

金藏本没有溺死海中的,可如今停在这里……

简直就像是说,约好殉情的两人,先一步跳入海中的金藏死了,阿染见了钱,背信弃义,活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停在这里?

接下来便不是太宰治的节目了。中岛敦起身,飞速向后台跑去。

得去找他。

“啊呀,小哥你找谁?”后台正收拾着道具的小厮被中岛敦吓了一跳。

“抱歉,那个……请问太宰先生去哪儿了?”

“先生啊,刚才下了台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唔……这时候大概又是喝酒去了。诶,他又擅自改段子了吧?对了,正好。”

小厮拿出方才台上太宰治穿过的那件米色羽织。

“大概是忘了。今天人手少,我走不开。你去找先生的话,顺便把这个带给他吧。他一般都在井心亭后头那家酒屋喝酒的。”

中岛敦伸手接过羽织。

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清楚地瞧见了那上头染着的纹样。

是家纹吗?

那是一朵开得极盛的椿。

然而,中岛敦旋即问遍了附近的酒屋,终究也没有见到太宰治的影子。

眼看日头快要落山了。

中岛敦抓着那件羽织,一个人站在河堤旁,怅然若失。

当时台上太宰治说“永别了”时,那副神态既不是金藏也不是阿染……

那是……太宰先生自己。

“啊呀,你在找我吗?少年。”

这声音……

中岛敦触电一般回头转身,只见刚刚还在念叨着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

太宰治一身深绛的和服被水湿了个透,懒洋洋的微卷的短发也因为被水打湿而服服贴贴地粘在脸颊上。

总之,这人不知去干了些什么,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中岛敦已经不知道该为太宰治这副样子而吃惊,还是该为自己能和长久以来的偶像近距离接触而兴奋了。

“太……太宰先生……你……”

“我呀,刚刚自杀去了~”

颇具声名的落语家太宰治,拧了拧袖子,在中岛敦面前露出了一个不太庄重的笑容。

TBC

注:①真打,级别较高的落语家。
②原文「落とし噺」,是落语故事的一个类别,这类落语大多以滑稽幽默的故事为中心进行表演,以插科打诨的有趣方式结尾。个人认为属于从头到尾都比较欢乐的一类(私以为这里的“落”和落语的“落”一样是抖包袱的意思,加上「落とし」这个放这里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翻译就直接甩了假名用汉字了【趴……)
③廓噺,描写花街柳巷妓女与男子展开的一系列悲喜剧的落语故事

作者按:品川心中找不到中文版啊啊啊啊!文里几句是我的渣翻请不要在意!专业知识什么的全是问的度娘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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