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也会成为故事。

关于

【榎京】神明

私设多如狗

严重ooc

中禅寺秋彦十四岁之后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最后一次落泪,便是在刚满十四岁那年祖父的葬礼上。

是时,老神主去了,他作为孙辈,理所当然地继承了武藏晴明神社的神主一职,同时主持自己亲人的葬礼。

老神主性子温和,博览群书,是一般人眼里那等博古通今之人,因了爱书的关系,本人亦有不少交情或深或浅的朋友。如此,以至于葬礼那天前来吊唁的人数之多有点超乎中禅寺秋彦的预料。

十四岁的中禅寺秋彦一身黑色和服羽织,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大概是瘦的缘故,和服不大合身,风吹起来时宽袍长袖和着羽织一起,仿佛把他整个人卷入到一场漆黑的风暴中。

中禅寺秋彦本性是不大爱哭的,但这并不等于他就是疏离人情,淡漠冷血之人。只是在同龄人看来,这个面色病怏怏,行事老成,说话一针见血,有点神神叨叨的孩子略显奇怪,略显……可怕罢了。

很难想象,日后那位访客络绎,口若悬河辩才无碍的京极堂堂主,曾也是个被一众疏远之人。

像是迎合众人心情,葬礼那天的天气阴郁得有如积聚在拜殿里终年沉寂不语的黑暗。乌鸦栖满了屋顶,鸟居,平素看来的大吉之兆,今天亦因了那坛中一捧灰,再唤不起任何一个人的笑颜。

不……有个人例外。

“和寅!去抓乌鸦!要那只最大的!”

“您饶了我吧少爷,这里是神社干这种事可是会遭天谴——不对这不重要……您今天可是参加葬礼来的啊——”

“那又怎么样?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不会再从那个漆黑的盒子里跳出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哇!少爷你等等不要随便乱跑啊!”

中禅寺秋彦放下手中的活计稍事歇息——前头诸事已毕,来访客人正都各自休息,他趁这会儿回殿后处理些先前未能来得及处理之事。

便是这时,他忽地听见嘹亮的嗓音惊了头顶上空的一众黑鸦。

“呜哇!发现乌鸦!”

抬起头时,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子顶着一张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睁大眼睛手指着自己。那男孩亦是一身黑色服饰,多半也是祖父那些近亲旧友之一。

中禅寺秋彦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人。

皮肤,眼睛,头发,都是浅浅的颜色,昏暗沉郁的天幕下,好像在发光一样。

很漂亮的男孩子,漂亮得不像真人。这大概是所有见过榎木津礼二郎的人脑海中迸发的第一印象。

“早都被你吓跑了。不要乱走,这里外人不能进。”他用不似少年的沉稳声音口齿清晰地说道。

可那个浅色的发光的人置若罔闻一般,凑上前去,一双琥珀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直盯着他看——准确来说是盯着他头顶稍上方看。

“那个人死了。”榎木津声音响亮,语出惊人。

中禅寺秋彦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所云的孩子,只是愣了一会儿,便又重新低头继续手头的事,脸上无一丝愠色,也不看榎木津,轻声回道:

“是,死了。”

他甚至不问谁死了,也不问榎木津的名字,为什么榎木津知道那个人死了之类的问题。

有些微雨星落下,但还不至要打伞的程度。

“你好像乌鸦哦。”这是榎木津今天见到中禅寺秋彦后蹦出的第三句话。当然不无视第一句的话这句简直就是废话。

“如果是说一身黑的话,你也挺像的。”中禅寺秋彦回嘴。

榎木津鼓起脸,瞥了眼自己的衣服,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都是那可恶老爹硬要我来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嘛!为什么要因为他和老爹有些交情就虚情假意地来他葬礼上难看地装哭啊?”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但辛苦的不止你一个,所以你也不吃亏。”

中禅寺秋彦仍是蹲着身子,头也不抬,似有似无之间言语点破了什么。

“果然,你也发现了对不对!”榎木津惊喜道。

“是,但是不能说出去,你也一样。”

“为什么不能说出去?不说出去那些笨蛋怎么会知道?”

“你是……笨蛋吗?”

中禅寺秋彦皱着眉头黑着一张脸看着榎木津。那样子在榎木津看来,倒不怎么像是乌鸦了,像是个小老头。

平白无故一夜之间长了年岁,从界线的一边走到了界线之上。

“笨蛋是你才对!”被骂了笨蛋,榎木津有点生气,呼呼地走到中禅寺秋彦跟前,这次一双浅色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瞳。

“骗子都是大笨蛋。”

虽然客观来看,彼时他们都年纪尚小,但榎木津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魄力和气场,说起话做起事来真如帝王一般,让人无法违抗,不敢违抗。

但是中禅寺秋彦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哦,我是骗子吗?”

“没错,大骗子。明明很想哭却骗人说不伤心没关系,不敢笑不敢哭的人都是大骗子!”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好像总算缓解了些被中禅寺秋彦说“笨蛋”的怨气。

“……我也是有感情的。”

中禅寺秋彦叹了口气,好像终于卸下了防备似的,脸上表情不再如先前送葬时一般僵硬。他转身双手压实了手底下的泥土,将一块先前准备好的木牌插在修整得一丝不苟的土堆前,道:

“你看看那拜殿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但是人们愿意去相信,为什么呢?”

年轻的神主毫不避忌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言语寄托于文字,人心寄托于神鬼。这个世间就是这样。人死了……伤心哭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我——”

风向变了,注连绳被胡乱吹的风震荡得胡乱飘动。

“我于‘界线’之上,无可寄托,退无可退,心生动摇的话那些附身之物——”

“好麻烦听不懂啦!”榎木津不耐烦地大叫。中禅寺秋彦回头看他。

星星点点的雨停了下来,日光透过穹顶阴翳,直照射在神社拜殿屋顶。

那双眼睛因了阳光愈发显得清澈透明。

“榎木津大明神在此,你这只乌鸦有什么好怕的?”

“别胡闹了,大少爷。”中禅寺秋彦再一次老头一样看着他摇头。

“哼!”这次榎木津也跟中禅寺秋彦一样蹲到那个插了木牌的土堆前。

“难得觉得你这家伙有趣,却是个只会骗人的胆小鬼。”

他想伸手去碰那个木牌,却被中禅寺秋彦打了一下手背。榎木津怪叫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你干嘛?”

“不许你碰。”

“我可是神!你这样的最多只能算神的奴仆,奴仆就该乖乖听从神的旨意。”

“那么,神明大人,你能让桔梗回来么?”

中禅寺秋彦忽然问道。

桔梗是老神主养的猫,这会儿正安睡在两人跟前的这方野草之上,黄土之下。

“它虽然年纪不小,但还不到垂垂老矣的地步,身体状况一直都很好。但爷爷死的那个晚上它却毫无征兆地跟着去了。”

中禅寺秋彦心里清楚明白,那不是什么心灵感应怪力乱神,只是桔梗寿命到了。

这世上没有神佛,但他还是这么问榎木津了。或许是自己在赌气,也或许是想借此让这个狂妄的家伙看清。

他或许是一番好意,但人救不了人。

“骗子,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啊。”

榎木津伸手捏了捏中禅寺秋彦那张皱着眉头的脸。

“神明掌管的是活着的东西,死掉的就让他们死掉好了,神只能庇佑看得见的东西啦!比如说……你看,你现在这么想哭,这里没有其他笨蛋,你就在神明面前放声大哭好了。”

——这个人……

“在神明面前撒谎是没用的。”

啊,或许吧。

中禅寺秋彦意识到,他或许犯了个大错。

他习惯在人前逞强了。神主也好阴阳师也好,哪样都由不得他半分动摇。感情不能割舍,但多余的必须隐藏。否则,那些东西会就着心里那点密不可见的缝隙钻进去,啃食他的肌骨和心智,最后把他和身边的一切彻底摧毁。

但榎木津身遭仿佛有着一层结界,让他觉得久违地安心。

在这个人面前没事。他无来由地这样确信。

不难过吗,秋彦?那些人已经无数遍这么问过他了。

是的,难过,痛苦,无法哭泣。

但是他想哭,从昨晚开始,从祖父被火化开始,从送葬的仪式开始。

哭吧,不会有人知道。

往后,再没有今回了。

哭吧,只有这个人在。

乌鸦飞回鸟居,日光愈盛,水珠滴落草叶尖。

榎木津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滴下水来,同叶尖的露珠一道,落到地上,渗进泥土,再看不见了。

就连哭,中禅寺秋彦的泪水里也似是掺着理性和自持的。

榎木津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谁料触上对方脸颊的瞬间又同刚才一样,手背被轻轻打了一下,蓦地缩了回去。

中禅寺秋彦无视榎木津的抱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起身,朝着木牌拜了拜。

“喂,你——”

“托你的福,我大概把下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吧。”

他双手拢进羽织袖子,转身面朝拜殿方向。仔细看来,眼圈不见红,说话气息语调平稳如常,仿佛刚才哭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一定有两百岁!”榎木津突然道。

中禅寺秋彦回头看他,反问:“我要是有两百岁,那么神明大人你呢?”

“我——”


“啪嗒”一声,是书本打在脸上的痛感。

“呜哇!”

“要睡回家睡。我星期一特地关门歇业不是为了让你赖在我家客厅睡觉的。”

“很痛啊京极——”

“知道痛就给我起来。”

榎木津于是懒洋洋的从京极堂的榻榻米上爬了起来,挠了挠睡乱了的浅色卷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略有遗憾道:

“真是的,好不容易梦到小时候的京极了。”

“我不记得我小时候见过你。”

“哇!京极好过分!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

中禅寺秋彦忿忿地合上书本,瞪着榎木津道:“限你一分钟内说明来意,否则我现在就把你踢出家门。”

“我想去看看桔梗。”

说话的人趴上桌子,单手撑着下巴,从下往上满意地看见此间主人因他这句话一下僵住的表情。

“好吧……”中禅寺秋彦伤脑筋地挠着头发。

“就当是见过吧。”

武藏晴明神社的景色其实很好,天气好的时候就像一幅画一样。当初老神主经常这么说。

“你怎么回事?今早安和君煮咖啡的时候加了奇怪的东西?”看着一本正经地蹲在木牌前的榎木津,中禅寺秋彦挑了挑眉。

“唔……果然还是想试试看。”榎木津咕哝着。

“试什么?”

榎木津忽然伸出手去,快要碰到中禅寺秋彦左脸时对方条件反射地伸手想挡,他却没再躲开,反手抓住偏瘦的手腕。

“可以哭哦。”

“你没睡醒吗?我为什么要哭?”

榎木津却是没管他,拉着中禅寺秋彦贴近自己,抵上对方额头。

“现在也一样,秋彦可以在我面前哭哦。神明保佑你不被别人看见。”

榎木津笑了。

太阳特别好,光线被一树绿荫打散了飒飒落下,浅色的人好像要和这光融为一体一般。

中禅寺秋彦从来都是记性很好的。

“嗯,我知道了。”他认命地闭了眼睛,然后感觉到额头眉眼间柔软的触感。

他知道这是他唯信的神明给予他时限永久的庇佑。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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