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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敦】椿の檻(10)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种可能?

在中岛敦的印象里,“命”这种东西留给自己的可能似乎从来就只有那么一两个。可就是那么一两个,也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不可避免地出生,染病,然后被一场空袭毁了前半生平和安逸。

大夫曾断言说他活不过三十岁,甚至更早。后来有幸得遇贵人,于是拼着一口气残喘至今。

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中岛敦自知没有足以与世间和命运抗争的强大力量,但那不肯低头的抗争之心却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武器。

抗争未必得活,不抗争与死无异。

而如今,曾将这柄武器交到他手上的人,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就让这武器裂了口子,失了光泽。

“呼……”

走到山月社门口时,中岛敦脑海中又一次浮现那日太宰治冷冰冰的话语。

“敦君认得我吗?”

右手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让他警惕那日的无措与惊惶——不要重蹈覆辙。

一旦陷进去就出不来了,中岛敦比谁都清楚。但只要一想起当时太宰治的表情,他又会情不自禁地向着那深渊又迈进一步。他想象过,如果真的就此把太宰治当作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果就此不去管他任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某年日月他突然发现再也见不到太宰治……只是这么想想,他就觉得心被什么刺伤,绞紧,有人将盐肆无忌惮地撒在伤口上。

他曾一度渴望变得强大,想着这样能否改变既定的现实,后来他发现那不行,不可能。战争由不得他,就这么突然地爆发,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又突然地结束了。收音机里天皇的玉音一遍一遍,宣告着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国民们瞠目结舌的事实。

彼时的他怀抱一地断壁颓垣,思念着昭和从前的暖风艳阳。

此时此刻的中岛敦依然渴望强大,却不再是为了去改变什么,而是为了能让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足以去同这世间抗争,保护他珍视之人。

“哎呦,瞧瞧你这满腔痴情,搞不好人家根本嫌你碍事。”

尾崎红叶掩着嘴轻笑几声,在一旁坐着的本来中气十足的中岛敦被笑得一下子泄了半肚子气。

“有……那么好笑么,红叶姐?”

“你果然是太不了解那个太宰治。对他来说,死可是求之不得的东西呢。你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冒冒失失地撞上去又算什么?”

算什么呢?他在太宰治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小子,你这样的用世俗眼光来看就叫做‘多管闲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尾崎红叶起身收了茶具。

“主编在等着了,赶紧过去。”

说起来,今天不知怎么,森鸥外的脸色意外得好。

“主编——”

“手上的伤怎么样啊,中岛老师?”

“没什么大碍,小伤而已……劳您费心。”

“嗯……看这样子,近期都动不了笔了吧?”森鸥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道。

中岛敦被这话问得一惊,本想反驳,转而看了眼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抱歉……”

“啊呀,无妨无妨。天灾人祸总是难免嘛,我姑且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森鸥外笑着,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封好的纸袋子递给中岛敦。

“反正这个月的最重要的连载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就停笔一个月也不打紧。正好,负责小泉老师的编辑染了流感,这阵子来上班估计够呛,也没法把修改好的稿子给他送过去了。社里其他责编又各有任务,中岛老师,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容得他拒绝吗?

“可是主编,邮寄——”

“左右两条街的事,何苦去花那钱呢?我知道你和小泉老师一直都不对付,这是个改善关系的好机会啊中岛老师。”

看着森鸥外的脸,中岛敦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了。说到底,他现在伤了手没法工作,养伤赋闲这段时间如果不想断了生活来源就必须去做点什么……

“我明白了,主编。小泉先生家的地址是……”

那处住宅正背对着井心亭。

一切都在太宰治的预料之内,除了中岛敦。

“太宰……先生?”

手里的原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几片纸张落到中岛敦面前不远处,有红色的纹路在白色底上渲染开来。

中岛敦脑内一团乱麻,迷迷糊糊竟觉得这颜色和印象里那红叶的颜色很像。

他定定地看着对面一脸讶异地望着自己的太宰治,两人中间的那滩血迹,以及倒在血泊中的小泉。

太宰治一言不发,手上绷带沾了血,未脱下的羽织上也溅上了血迹。

中岛敦忽然觉得那羽织上的椿的纹样像是一团烈火,火舌直直地往他眼眸烧去,烧得他眼睛生疼生疼。

“发……发生了什么事……太宰先生?”

中岛敦颤颤巍巍地开口问出他一点也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如你所见,死了。”

太宰治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不慌不忙地起身,跨过尸体,走到中岛敦面前。那神情,仿佛只是在感叹终于做完了年末大扫除一般,喊一句“好累啊”罢了。

然后,中岛敦看见太宰治如当初黄昏落水失败湿淋淋地见到他时那般,笑了。

“每次相见都是这么尴尬的场面呢,敦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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